赣南柑橘在未来的发展过程中

在中国众多的地方特色水果中,赣南脐橙算得上是一个传奇。
科考队定论,总书记批示,领导干部带头发展,在短短的几十年间,就发展成为全世界面积最大的脐橙产区,其品牌价值位居全国初级农产品类地理标志产品价值榜榜首,被誉为“世界橙乡”。
在赣州各县区转了几天之后,我也切身感受到赣南柑橘种植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,一是富硒的土壤,二是秋季显著的昼夜温差,这就造就了无以伦比的品质优势,再加上没有台风、冻害等重大自然灾害,确实是柑橘种植的天堂。
在这方面,赖晓桦(赣州市果业发展中心总农艺师)是深有体会的:“在我30多年的工作生涯中,还真没发现哪个柑橘品种在赣州是栽不出来的,而且在赣州种出来的品质都会超过原产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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赣南葡萄柚的糖度
“就像这里的葡萄柚,我十几年前也非常看好这个品种,但是在我的家乡(浙江台州)它的糖度就很不稳定,有些年份能达到12%,口感非常好,但有些年份只有10%,甚至10%都不到,所以一直发展不起来。但在这里,糖度普遍在13%以上,压根就没办法比。”
我们约了在江西中柚生态农业发展有限公司的柑橘基地碰头,刘士明(公司老板)在2012年建园时,没有选择赣南当家的“纽荷尔脐橙”,而是选择“鸡尾葡萄柚”作为主栽品种。其品质落差让我不由自主地心生感叹。
“像刘总(刘士明)选择葡萄柚,你们是支持还是反对?”我忽然想到这个问题。在很多地方特色品种的老产区,主管部门的领导往往是持反对态度的,因为这相当于在否定自己原先所做的工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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赣南脐橙50周年会场
“今年刚好是赣南脐橙产业发展50周年,经过几代人的努力,才达到今天这个规模和影响力,确实是不容易的。”赖晓桦1983年参加工作,从赣州市柑橘研究所到赣州市果业局(现果业发展中心),见证了赣南脐橙的产业发展高潮、转折和复兴。这段时间正在整理赣南脐橙发展史,想为自己的职业生涯画出圆满的句号。
“现在好多人觉得赣南的柑橘品种结构太单一,一果独大,但我恰恰认为,在赣南,‘纽荷尔脐橙’的地位是谁也撼动不了的。”赖晓桦说:“在目前的市场背景下,其他花式品种是可以发展的,但农民最好还是去种脐橙。因为脐橙的技术路线和市场体系都是非常成熟的,你只要把果子种好,基本上坐在家里等就行了。”
“但是他们就担心脐橙面积太大,效益不行。”我指了指刘士明。包括朱壹在建示范基地的时候,也把品种选择放在至关重要的位置来考量,而不是只有脐橙一个选择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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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士明和他种植的“鸡尾葡萄柚”
“赣南脐橙真正大面积扩种是从2002年开始,每年以30万亩的速度递增,到2012年达到顶峰,总面积178万亩;2012年黄龙病爆发,2013—2015年,砍了将近6000万株,砍了一半;这几年又开始恢复。现在官方数据是170万亩,我估计也就百八十万亩。”赖晓桦实事求是地说。
“你心里有没有临界线,规模发展到什么程度,行情是不会垮塌的?”我追问道。上一轮行情垮塌就出现在快速扩种后的2008—2010年,连续3年赣南脐橙的价格都在0.6~1元/斤的区间徘徊,出现大量失管果园,最后导致黄龙病爆发。
“我们十几年前做过一个规划,规划面积是160万亩。”赖晓桦介绍道:“但是站在现在这个时代来看,规模要稳定,不宜再盲目发展,更多地应该去探索新的模式。”

“你怎么评价绿萌的宽行窄株和璞实的有机栽培模式?”我先提这两天看到的新的种植模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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绿萌大阿基地的宽行窄株种植模式
“在黄龙病区你想做真正意义上的有机栽培是不太可能的。”赖晓桦首先否定了王东的做法,“我在2015年提出‘3+5’的技术路径,3个基本方略加5个综合措施。3个基本方略就是黄龙病防控三把斧:砍病树、防木虱、种无病苗。在这个基础上,我们以标准化生态果园建设为抓手,提出5个综合措施:生态建园、矮化密植、假植大苗上山、全园深翻改土以及以黄龙病和木虱为重点的病虫害防控。”
“这一套在广东、广西等柑橘产区都是通用的,大家都是这个理念。”我似乎没听出新意,联想到这几天在赣州看到的现状,问道:“像绿萌大阿基地,他通过这一系列的综合措施,重新建园,现在看来是可控的;但农户是很难做到的,我问过他们,老果园发病率这么高了,为什么不一次性砍掉重新种,他说我砍了接下来三四年没收入了,所以他只能一株株砍,甚至一棵树只砍发病的一半,另外一半先留着。”
“这其实是搞栽培和搞植保之间的一个矛盾。”赖晓桦叹息道:“单从防病的角度,当然是砍得越干净越好;但站在栽培的角度,他肯定会去找一个经济上的平衡点。比如一棵树,本来可以生产200斤的果子,按目前赣南脐橙2元多一点(一斤)的价格,我砍一半,另一半还有200多元的收入,除去成本,还能赚100多元,农民就舍不得砍。所以,黄龙病一直都会是困扰赣南脐橙的一个重要因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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农民砍掉一半的脐橙树
“那会不会再来一轮政府主导的统一砍伐病株?”我追问道。也差不多在那个时间段,我在家乡也参与了柑橘黄龙病的集中防控工作。对比那个时期,现在差不多也是放任不管了。
“再来一轮也不会像我们那个时候这样搞了。我们现在的重点是做好柑橘木虱的监测、防控示范园的建设和清理失管果园。”赖晓桦说。
“对你们来说,黄龙病应该还是可防可控的,不是主要问题吧?”我转身问刘士明。
“对!我们现在更关心价格和市场。”刘士明把生产的葡萄柚分为两个等级,精品果称“九稀柚”,9个装售价198元,效益比脐橙高出数倍。包括王东的“璞实”有机脐橙也卖出略低于“褚橙”的市场零售价,都是市场的佼佼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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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柚果业售价198元/盒的“九稀柚”
“你怎么看赣南脐橙的品牌建设?”我前几天还问过朱壹,在赣南有没有品牌做得比较好的企业?他想了半天,就想出一个外来的17.5度橙,还真没有本地的知名品牌。
“我们一直以后都非常重视品牌建设,实施了几个品牌战略。”赖晓桦介绍道:“第一个是统一品牌战略,把大家都统一到赣南脐橙的品牌下面;第二个是母子品牌战略,在包装箱上要凸显赣南脐橙的母品牌,再标明自己企业的子品牌……通过这几个战略,对赣南脐橙的销售起了很大的作用,赣南大部分农民在家里等着卖就可以了,不需要自己去跑市场。”
“你们的着力点是放在区域品牌上。但区域品牌会造成消费端的认知不清晰,而且谁都可以假冒赣南脐橙冲击市场。”这也是王东提到的目前赣南脐橙最大的问题。因为区域品牌的主体是政府或协会,生产者是千家万户,根本没有办法做品控,最后导致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。所以他建议要培育更多的企业品牌。只有企业品牌,才会走得更长更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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倡导培育企业品牌的王东
“确实存在这个问题。”赖晓桦坦言道:“区域内的人谁也不爱护这个品牌,区域外又缺乏打假的有效手段……”

这一天围绕赣南脐橙产业的优势和瓶颈聊了很多,留给我一个强烈的印象:赣南脐橙是一个政府强势引导下所形成的特色产业。领导干部带头种脐橙的模式在全国也是绝无仅有的。我问赖晓桦:“在现有的情况下,你站在政府的角度,觉得还有哪个方向可以发力?”
“这个话题还真不好说。”赖晓桦想了想,“像以前那种领导干部带头种的模式已经成为历史,现在不需要了,也不允许了。现在站在政府层面上来说,应该更多地考虑如何来规范这个产业。比如说设置门槛,现在赣南果园的开发是联审联批的,不是你想开发那里就开发那里,禁止开发区是绝对不允许开发果园。第二个,我在土地使用审批过程中,能否对你个人的资质进行审核,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让你去种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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赖晓桦(右)在中柚果业检查质量情况
“你怎么知道这个人一定干得好干不好呢?”我不由想起在《中国果业信息》开设“果业万里行”之初,杂志社主编希望我在每篇文章结束后来个小结,给读者提供明确的方向。我说我怎么知道N年后我提供的方向一定是正确的,我能做的就是最真实地还原每一个案例,引起大家的思考,并结合自己的实际情况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道路。
“是,这个很难去决断,但无序发展还是会出现一些乱象。”赖晓桦忧虑道。
“实际上我思考的是,赣南脐橙在未来的发展过程中,还需不需要政府像产业起步阶段这么强势的干预?”我在地方主持果业发展也有十余年的经历,就觉得先前做的很多工作并没有多少必要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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赣南脐橙最早发展的初心就是兴果富民
“如果纯粹站在市场的角度,我也觉得不去管他也是可以的。只要市场有需求,赣南脐橙就垮不了。我曾经跟分管市长开玩笑说,你现在把果业局撤了,这个产业照样垮不了。唯独,农民花的冤枉钱会多一点,走的弯路会长一些。”赖晓桦激动地说:“赣南脐橙产业发展第一个红头文件提出的口号叫‘兴果富民’,这是赣南脐橙最早发展的初心。所以,现在政府的着力点应该放在如何让农民更多地享受果业发展的红利。”
同在体制内的蔺经(江苏农业科学院果树研究所研究员)也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:我们是政府养的人,所以我们要替政府解决农民的问题,资本家的问题由资本家自己掏钱解决。所以,像朱壹、刘士明、王东这些“资本家”必须要找到自己的“差异化”,才能在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中得以生存。
我恍然大悟,早些年困扰自己的不解顿时烟消云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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